第(1/3)页 半个月后 京师 赵宁从榻上撑起身,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。 案上的烛火早就熄了,只剩一截凝固的蜡泪。 他赤脚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木窗。 晨风灌进来,裹挟着远处隐约的钟鼓声。 五更天了。 他站了片刻,直到钟鼓声彻底隐没在天光里,才转身走到案前。 昨晚到的密信还摊着,边缘微微卷起。 “浙江市舶司总督殷正茂谨呈阁老大人台鉴……” 字迹很小,一行行挤在纸面上。 赵宁读得很慢,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。 王敬被剐了三千六百刀,党羽家眷两百余口,账本三大箱……每读一句,赵宁的眉头就压下去一分。 不是不满,是在掂量分量。 这把刀砍得太狠了。 殷正茂在信里写得明白:“开海牵扯利益太广,进程缓慢。杀鸡儆猴,推起来容易些。”道理都对。但两百多颗人头,妇孺老幼,血流成河——这已经不是杀鸡了,这是屠户。 赵宁放下信,走到窗边。 天光又亮了些,院子里的老槐树轮廓分明。 一条鞭法和市舶司都是赵宁一手推起来的,从南京到杭州,从试点到全面铺开。 里面牵扯的人、钱、关系,他比谁都清楚。 殷正茂这刀砍下去,砍的不止是王敬的党羽,是整个浙江的盘根错节。 弹劾的折子明天就会堆满通政司。 赵宁重新坐回案前,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。 他没急着写,先喝了口凉透的茶。 茶是昨夜李若清送来的六安瓜片,已经没了香气,只剩一股淡淡的涩味。 提笔。 “云甫手书:浙江诸事,已知悉。杀伐决断,自有分寸。市舶司乃国之大业,开海通商,利在千秋。汝但行汝事,扫清障碍。纵使天崩地裂,有吾顶着。勿忧。” 写完,看了一遍。字迹比平时重,几个笔画几乎要划破纸背。 他封好信,走到门外。廊下守夜的亲兵立刻躬身:“大人。” “八百里加急,送杭州。亲手交到殷正茂手里。” “是。” 亲兵接过信,快步消失在晨雾里。 赵宁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光斜斜切过来,把他官袍的补子照得发亮。 一只鸟雀落在槐树枝头,啁啾两声,又扑棱棱飞走了。 回到书房时,李若清已经在了。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端着个红漆食盒。 “醒了?”她把食盒放在案上,揭开盖子。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,一碗杏仁酪,还有一小碟酱黄瓜。 “你起得早。”赵宁在案后坐下。 “听见你书房有动静。”李若清把杏仁酪推到他手边,“昨晚睡得迟,今早又起这么早。” 赵宁捏了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 甜味在嘴里化开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。 “若清,”他开口,“你待会儿准备份礼,给南京海瑞府上送去。” 李若清正在收拾食盒,手顿了顿:“送礼?送什么?” “你看着办。滋补的药材,给孕妇用的东西,都行。” 李若清转过身,脸上带着疑惑:“海瑞夫人有身孕了?” “刚有的。我也是才听闻。” “那得送。”李若清点点头,眉头却微微蹙起来,“海大人那样的清官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夫人有孕,正是该补身子的时候。” “所以我让你送。” 李若清走到案边,替他斟了碗茶:“海大人这辈子,两袖清风,若能得个儿子,也算老天有眼。” 她顿了顿,轻声道,“就是他那脾气,整日板着脸,也不知道会不会哄孩子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