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王健起身,撩开厢房的门帘往里屋去。 他没急着唤人,先在那张梨花木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。 这是他自个儿的院子,平日里清净。 “翠花。” 他扬了扬声。 门外小跑进来一个丫鬟。 十六七岁的年纪,生得清秀。 就是那双眼睛,总是怯怯的,不敢往人脸上瞧。 她是去年王健从人牙子手里,挑回来贴身伺候的。 “少爷,您唤奴婢?” 翠花垂着手,立在一旁。 王健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随意: “去账房,支三十两银子取来。” 翠花正要应声,听清了那数目,身子猛地一顿。 她抬起头,飞快地瞄了王健一眼,又赶紧低下去。 “三……三十两?”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: “少爷,您要这么大一笔钱,是要做什么使?” 王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 他不是个爱跟下人解释的性子。 “要你管这个?”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,呷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: “怎么,我们集丰号,如今连三十两银子都支不出来了?” 翠花被他这一句,问得头垂得更低了。 她绞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十二分的小心: “支得出。只是老爷前些日子才吩咐过……” “说少爷您这为商之道还没出师,银钱的进出,得仔细着些……” 她这话说得断断续续,显然是怕极了。 一边是当家的老爷,一边是自个儿伺候的少爷。 这两头,哪一头她一个做丫鬟的都开罪不起。 王健的脸沉了下来。 他放下茶盏,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 “你听老爷的,还是听我的?” 他盯着翠花,一字一句: “我吩咐你的事,你如今是支使不动了?” 翠花的肩膀一抖。 王健看着她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,又缓了缓语气,半是哄,半是压: “怎么,还想不想我将来纳你做个妾室了?” 翠花的脸腾地一下,红到了耳根。 她慌忙福了福身,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里: “奴婢听少爷的!这就去!” 说罢,她不敢再有半分迟疑,转过身,提着裙角,小跑着往账房去了。 厢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 王健重新靠回椅子上,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品着。 然而这一等,却有些久了。 转瞬之间,一刻钟悄然而逝。 取个钱罢了,怎么去了这半天还不见人影? 王健的眉头渐渐拢了起来。 他有些不耐烦,朝着门帘的方向扬声道: “翠花?死哪儿去了?取个钱,怎么这么磨?” 吱呀。 他的话还没说完。 那扇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 推门的动静不轻不重。 可王健的心,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。 不对。 翠花推门,从来都是轻手轻脚的,带着丫鬟特有的分寸。 这推门的力道,这沉稳的脚步声…… 王健到了嘴边的那半句斥骂,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。 他猛地转过头。 门口负手立着一个人。 五十上下的年纪。 一身石青色的绸缎长袍,身形微微发福。 那张脸跟王健有七八分的相似。 只是比起王健脸上那点未脱稚气的精明,这张脸上是另一种东西。 是常年在生意场上,大风大浪里熬出来的。 沉,且威。 一双眼睛不怒自威,正平平地落在王健的身上。 集丰号的当家人。 王健的父亲,王林。 他的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缩着脸色煞白的翠花。 不必问,也猜得到。 这丫头八成是前脚刚迈出账房,后脚就撞上了来寻人的老爷。 那三十两的事,瞒不住了。 王健端着茶杯的手,顿了一顿。 随即,他便放下了茶杯。 被撞破了,他脸上却没什么慌乱。 方才那场跟翠花的拉扯,那点要瞒着家里的小心思,既然爹已经堵到了门口,那也没什么好藏的了。 他索性站直了身子,坦坦荡荡地,叫了一声: “爹。” 王林没应。 他迈步,慢慢踱进了屋。 一步一步,踱得不疾不徐。 他在主位上坐了下来。 顺手端起了翠花方才给王健续上的那杯热茶。 他没喝。 只是捏着那茶盖,慢条斯理地撇着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。 那撇茶沫子的动作慢悠悠的。 王健认得这副做派。 他爹但凡要拿大主意压人,从来不拍桌子。 越是这么慢条斯理,越是要动真格的了。 王健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,也呷了一口,神色如常。 厢房里静得,能听见窗外伙计们隐约的吆喝声。 良久。 王林才搁下了茶盖,开了口。 他的声音很平。 “健儿。” “你说说看。” “三十两银子,是多大的一笔钱?” 他没抬头,目光还落在那杯茶上。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。 王健却听得明白,他爹这是要跟他,好好算一笔账了。 他不慌。 这笔账,他在来的路上,早就替他爹,算过一遍了。 他正要开口。 “你不必急着答。” 王林抬了抬手,把他的话截了回去。 他这才缓缓地抬起眼,看向自己的儿子。 那眼神里头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。 “你打小锦衣玉食,茶来伸手,饭来张口。” “你不当这个家,自然不知道这柴米油盐是个什么价。” 他顿了顿,问道: “我问你。 咱们城外头,那些个种地的庄户人家。 一户,一年到头土里刨食,刨去吃喝,刨去种子农具,到了年根儿底下,能剩下几个钱?” 这个数,王健张口就能答上来。 三两。 可他没答。 他知道,他爹问这话,不是真要他答。 是要借着这个数,往下铺他那套道理。 他便由着他爹说。 王林见他不接,也不以为意,自顾自往下说。 他伸出三根手指,在王健面前晃了晃。 “三两。” “年景好,三两。年景不好,一两都剩不下。” “再赶上个天灾人祸,非但剩不下,还得卖田,卖地,卖儿卖女。”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: “三十两,是这么一户庄稼人家十年的嚼裹。” “是人家一家老小,从牙缝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,十年的血汗。” 他放下手,身子微微前倾。 “你倒好。” “眼皮都不眨一下,就要拿这十年的血汗钱,去填一个你才认识了没几天的穷小子。” 王林的语气依旧平静。 可那平静底下,是一个商人刻进骨子里的精算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