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那几张凉饼下了肚,罗影身上,总算回了点暖。 李子诚抹了把脸,又开口了: “影子,这七日,你别折腾着来回跑了。” “就住我家去。我跟我爹说一声,挤一挤,地方是有的。”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。 罗影捏着空了的竹筒,沉默了一息。 笑了笑: “不了。” “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就走了,再七日不回去,我爹我哥,怕是要担心坏了。” 这是他说出口的话。 可没说出口的,他心里头清楚。 李子诚的爹李虎,那间小卖铺的东家,未必待见他这么个拿牛角顶束脩的穷同学。 寄人篱下,他自个儿尴尬,更要紧的是,夹在中间的李子诚,两头都不好做人。 这点人情上的难处,他不愿叫这个守了他一夜的兄弟,再去担。 李子诚望着他,张了张嘴,似是还想劝。 可瞧见罗影那双虽疲惫的眼睛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 他知道罗影的脾性。 倔得很。 于是,沉默了一会后,开口道: “那......你路上当心。” “水带着。走渴了,垫一口。” 末了,他只把那灌满了水的竹筒,硬塞进罗影怀里。 罗影没推。 他把竹筒,连同那份没说破的情,一并收下了。 他冲李子诚拱了拱手,背起那只空了的旧书箱,转身,踏上了回稻花村的路。 从县城回稻花村,要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。 这路不太平。 去年入秋闹过狼,零星的散狼没清干净,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。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独自走这条路,是要担风险的。 可罗影有他的法子。 他没走那荒僻的近道,专挑那压着两道深深车辙的大路走。 他心里头明白,压出这般车辙的,是有家底的商队。 那样的商队,头里必有一只【瞭远猴】。 那猴子眼神毒,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,专挑安稳的路线走,有半点风吹草动,提前就叫唤了。 纵是当真撞上了凶兽,商队里还养着【铁脊豺】。 那东西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着,打个哈切野狼都寒颤,又怎敢近身? 罗影只需要缀在这车辙后头。 既借了【瞭远猴】替他探的安稳路,又沾了那【铁脊豺】足以吓退野兽的气息。 便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持自己的安稳。 这是他给自己挣来的一条活路。 只不过...... 路,是真难走。 ...... 日头一寸一寸地爬高,又一寸一寸地偏西。 山路坑洼,碎石硌脚,上坡一程接着一程。 罗影那双磨得快露了趾头的草鞋,底子薄。 每踩一块尖石,疼痛都直往脚心里钻。 走着走着,他开始气喘。 到后来,那喘息声粗得像破了的风箱。 满头的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 淌进眼睛里...涩得发疼。 他那两条腿,也和灌了铅似的,越来越沉,越来越软。 罗影撑着一块路边的石头,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。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双不住打颤的腿,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。 “不对... 我是庄稼人的孩子。 庄稼人的孩子,打小在地里头摸爬滚打,身子骨,本不该这么差的。 村里头跟我一般大的娃,哪个不是能挑能扛? 怎么独独我,走这么点山路,就垮成了这副样子?” 这个念头一起,三十年的前世记忆,混着今生这十四年的,一并涌了上来,在他脑子里头,翻江倒海。 翻着翻着...... 他忽然就怔住了。 他想起来了。 这今生的十四年里。 家里头,竟从没让他干过一次农活。 一次都没有。 他记起,小时候他也想帮忙。 秋收的时候,他抱起一捆稻草,才走两步,那捆稻草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。 是他大哥罗川。 罗川把那捆稻草往自己肩上一扛,瞪他一眼,沉闷开口: “影子,搁下。” “这粗活,我来。你回屋看书去。” 他记起,有一回他爹腰还没伤,在饭桌上提了一句,说影子也大了,农忙的时候,能搭把手了。 话音没落,就被罗川顶了回去。 那个平日里闷头干活、不爱多言的大哥,把饭碗往桌上一搁,闷声闷气地,说了一句: “让影子跟我干一样的活?” “那我这些年扛着,是为了啥?” 他爹没接话。 只是默默地,把旱烟点上,一口一口地抽,半边屋子都熏得发黄。 那一日,他爹下地,忙到很晚很晚。 月亮都上来了,才弓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腰,一步一挪,疲惫地回了家。 罗影撑在那块石头上,喘着粗气。 他那双眼睛里,没来由地就漫上了一层雾气。 随即... 一颗... 两颗... 顺着他那满是汗的脸,无声地滚了下来。 不是因为苦。 也不是因为累。 是因为这一刻,他才懂了。 他这副走两个时辰山路就垮掉的弱身子骨。 不是他天生就弱。 是他大哥罗川那一双手,那一副日渐压弯了的脊梁... 替他,把该他干的活,一锄头一锄头地全扛了过去。 是他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...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