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  爱的抉择-《山那边的雪莲花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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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可以。”陆雪说。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,不多不少,刚好能让人觉得自己在被帮助,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以至于可疑。“你要他联系方式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需要他帮我一件事。很简单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配合我演一场戏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。那沉默里有计算,有评估,有陆雪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响。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剧情——一个尼泊尔女人,一个曾经追过她的尼泊尔商人,一场戏。演给谁看,不言自明。窗外的货船又拉响了汽笛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叹息。陆云在床上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——大概是梦话——然后继续睡了。尼玛走到窗边,背对着床。她的背影很瘦,在窗帘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里,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细竹。

    “你是想——”陆雪没有把话说完。但她的语气变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困惑,是某种更冷的、更精确的东西。像一个已经猜到了剧情走向的人,在确认自己猜对了。像投资者在尽职调查之后,确认这笔交易的风险和回报都在可控范围内。

    “是。我要让他以为我背叛了他。我要让他亲眼看到。”

    陆雪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不是犹豫——尼玛能感觉到,电话那头的陆雪正在快速地计算。计算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好处。计算这件事会不会让她在陆家的处境变得更好。计算这件事能不能把赵敏之推回陆云的身边,把陆震廷的计划拉回正轨。陆雪是一个精明的投资者,她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。帮她,有什么回报?帮她,会不会反噬到自己?帮她,沈佩兰会怎么看,陆震廷会怎么看,陆云会怎么看?这些都是她需要计算的变量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他知道之后会恨你?”陆雪问。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做一份风险评估报告。不包含任何私人情感,只有对项目可行性的冷静评估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恨了你之后,你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回尼泊尔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尼玛没有回答。她把目光移向窗外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,但重庆的天空仍然是灰色的——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,而是更淡的、更均匀的灰,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旧纱布。嘉陵江的水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波光,货船的尾迹在江面上慢慢散开。对岸渝中半岛的高楼群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没有阴影的平面感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。她想起博卡拉清晨的湖面,倒映着鱼尾峰的雪顶,那是另一个世界——那个世界有经幡,有转经筒,有她每天早上窗前供的酥油灯。那个世界没有沈佩兰的茶室,没有梧桐絮,没有“就是”后面沈佩兰没说完的话。她在这里待了几个月,从冬天待到了初夏,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。

    “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陆雪终于问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合同里的最后一个条款。她不再掩饰了。她知道尼玛知道她在计算。精明人之间的对话,不需要伪装。

    “你想要什么好处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要陆云哥哥和赵敏之在一起。赵家的联姻对陆氏很重要。我叔叔希望他们在一起。我也希望他们在一起。你走了,他就没有理由不联姻了。赵敏之是我叔叔花了三年时间铺的路,恒通的合作项目关系到陆氏未来五年的业绩。你在这里一天,他就一天不会点头。你走,他死心。他死心,所有计划都能回到正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你的好处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陆雪轻轻地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她在咖啡馆里对尼玛笑的笑,不是那种她对沈佩兰笑的笑,是另一种——更轻,更短,更像是确认。像一个投资者在确认回报率之后,决定投下这笔资金。回报率清晰——陆云和赵敏之联姻,恒通项目顺利推进,陆震廷满意,沈佩兰松一口气,陆家的面子保住了。风险可控——她只是提供联系方式,真正的戏是尼玛演的,出了事她可以撇清。信息差被抹平——她知道尼玛的计划,但陆云不知道,这个信息不对称就是她的筹码。

    “好。我帮你找桑贾伊。”她说。然后她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尼玛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嘉陵江的水面。一艘货船正从朝天门码头驶出,船头破开浑黄的江水,白色的浪花从船身两侧翻涌开来,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。尾迹在水面上延伸了很远,才慢慢被江水吞没。她忽然想起阿妈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什么都断不了。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,恒河流进大海,大海的水变成云,云变成雨,雨落在雪山上。雪山上的雪融化了,变成水,又流回巴格马蒂河。一个圆。没有起点,没有终点。此刻嘉陵江的水也在向东流,流到长江,长江流到大海,大海的水变成云,云变成雨,雨落在喜马拉雅山上。喜马拉雅山上的雪融化了,流进巴格马蒂河。嘉陵江和巴格马蒂河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是连在一起的。她相信这个。就像她相信风会把经幡上的话吹到他耳朵里。就像她相信念珠在他手腕上,就等于在她手腕上。就像她相信她今晚许下的所有愿望,度母都会听到。

    她从窗台上拿起那盏小酥油灯碗。灯碗里的酥油已经烧干了,只剩碗底一圈焦黑的印记。她把灯碗翻过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圈焦黑——它摸起来是凉的。但昨天晚上,它还是热的。她跪在窗前供灯的时候,火苗在晨光中微微跳动,把她手腕上的红绳镀上一层暖光。那是她今天做的最后一件事,在一切都还完整的时候。以后每天早上,她还会跪在窗前供灯——不是在重庆这间公寓的窗前,是在雪山下的石头房子里,在阿妈的火塘边,在门廊上能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。她会为他点一盏灯。每天一盏。一百零八颗念珠每捻完一圈,就是一声嗡嘛呢叭咪吽。每一声嗡嘛呢叭咪吽,都是他的名字。不是念珠的“尼玛”——是太阳。他的名字叫太阳。

    她把灯碗放回窗台。然后走到衣橱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抽屉里放着她从加德满都带来的所有东西——那本中文教材、汉英词典、旅行社翻译活用的尼泊尔语旅游手册、陆云给她买的平板电脑。她把平板电脑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压在那张沈佩兰给她的百元钞票下面。屏幕是黑的,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她不需要带走这个。她只需要带走那条毯子——蓝白相间的、角落里织着雪莲的那条——和那件褪了色的红色藏袍。还有手腕上的三根红绳。阿妈的念珠在陆云手腕上。以后念珠替他念经。红绳替她记得。各自带着各自的东西,翻各自的山。她有一天会回到雪山下,他会继续在重庆做他该做的事。他们之间隔着整座喜马拉雅,但什么都断不了。风还会吹。经幡还会响。花还会开。他还会来。她信。从她在杜巴广场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信了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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