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第二天清晨。 监察司总衙门口,停着一辆青帷马车。 车帘垂着。 两侧各站四名校尉。 裴玄亲自站在车旁,脸色冷肃。 看上去,这就是押送秦妈妈去三司复核的车。 消息是昨夜放出去的。 放得很自然。 秦妈妈已招。 今日三司复核。 人要送往刑部偏堂,与锦成号外账一同入卷。 这消息传出去后,京城许多人都盯住了监察司总衙。 有人想看热闹。 有人想看顾府反应。 也有人,想让秦妈妈闭嘴。 总衙后院。 真正的秦妈妈早在天不亮时,已经换了粗使婆子的衣裳,被两个女校尉从后门送走。 走的不是正街。 是总衙后厨运菜的小巷。 菜车里盖着萝卜白菜。 秦妈妈就缩在下面。 她一路抖得几乎喘不过气。 可女校尉只冷冷说了一句话: “想活,就别动。” 秦妈妈立刻不动了。 她比谁都清楚。 沈兰不会救她。 顾府也不会救她。 她活着还有用。 她死了,就只剩一张替罪的皮。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,就是监察司。 说来也可笑。 她替顾府做了半辈子脏事,到最后,唯一能保她命的,竟是她最怕的监察司。 而正门这辆青帷马车里,坐着的“秦妈妈”,其实是监察司一名身形相仿的女校尉。 脸上贴了些皱纹。 头发染白。 身形佝偻。 低着头时,远远看去,和秦妈妈几乎一模一样。 陆寻没有去正门。 他坐在后院廊下。 面前摆着一张京城街巷图。 从总衙到刑部偏堂,明路有三条。 最宽的是宣平街。 人多,眼杂。 最短的是槐树巷。 巷子窄,适合下手。 最稳的是经由西市外街,绕半圈再进刑部后门。 裴玄昨夜问陆寻走哪条。 陆寻说: “走最宽那条。” 裴玄问为什么。 陆寻答: “人多。” 裴玄又问: “人多不是更乱?” 陆寻笑道: “乱归乱,但灭口的人最怕被人看清。” “他们想杀秦妈妈,又想把这事做得像意外。” “人越多,他们越不能用明刀。” “不能用明刀,就只能用巧办法。” “巧办法,最容易露痕迹。” 岳沉舟听完,只说了一句: “那就让他们巧。” 于是今日,马车走宣平街。 光明正大地走。 青竹站在陆寻身边,看着那张街巷图。 她看了半天,小声问: “他们会怎么动手?” 陆寻道: “不知道。” 青竹一愣。 “你也不知道?” 陆寻笑了笑。 “我又不是神仙。” 青竹想了想,竟然有些高兴。 “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。” 陆寻看她。 “你听起来很欣慰?” 青竹认真点头。 “这样比较像人。” 陆寻:“……” 旁边宋砚辞没忍住笑出声。 赵大夫坐在廊下整理药箱,头也不抬。 “他本来就不是神仙。” “就是比别人能折腾一点。” 陆寻无奈。 “赵大夫,今日这种场合,您能不能夸我两句?” 赵大夫冷淡道: “等你少折腾两天,老夫自然夸。” 陆寻叹了口气。 难。 比拿顾府外账还难。 柳清霜从前院回来。 “马车已经出门。” 陆寻神色收了起来。 “裴玄跟着?” “跟着。” “岳沉舟呢?” “在刑部偏堂等。” 陆寻点头。 这局不复杂。 也不能复杂。 真正的秦妈妈已经进了三司。 假的秦妈妈在明面上走。 顾府若动手,就抓。 若不动手,真秦妈妈也能安全入卷。 左右都不亏。 唯一要防的,是对方不杀人,改抢人。 不过陆寻觉得,沈兰不会抢。 抢人动静太大。 她现在最怕的是被拖到台前。 她要的是秦妈妈闭嘴。 不是把人救回去。 …… 宣平街。 一大早便很热闹。 卖早点的摊子一字排开。 蒸饼、胡饼、热汤、豆羹,香气混在一起。 街边茶楼二层,已经有人坐着看热闹。 监察司押送秦妈妈去三司复核的消息,早就传开了。 顾府外宅案现在是京城最热的话题。 昨日玉衡文会之后,风向又变了。 很多读书人开始问顾府外账。 也有人说陆寻太狂。 可不管喜欢还是厌恶,所有人都知道,这事已经压不住了。 青帷马车一出现,街上的声音便低了许多。 裴玄骑马在车旁。 蒋恒带人护卫。 马车走得不快。 车帘一动不动。 里面的“秦妈妈”低着头,像是已经被吓破胆。 街边有人低声议论: “她就是顾夫人身边的人?” “听说管嫁妆库。” “嫁妆库怎么管到江州苏家的铺子去了?” “这话你也敢说?” “陆寻昨日不都说了吗?有证据就问,怕什么。” “嘘,监察司的人看过来了。” 马车继续往前。 第一段路很平静。 太平静。 裴玄的眼神却越来越冷。 他宁愿对方冲出来。 冲出来简单。 怕就怕对方藏在这些摊贩、行人、马车里,等一个极小的机会。 到了宣平街中段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 一个挑担的小贩脚下一滑,整担热汤洒了一地。 热汤滚到街上,吓得旁边一匹马扬蹄嘶鸣。 那马一惊,连带着后面一辆装菜的车也斜了半边。 街面顿时乱起来。 有人躲。 有人骂。 有人扶车。 马车前行的路被挡住。 蒋恒立刻抬手。 “护车!” 监察司校尉迅速围住青帷马车。 裴玄没有看那匹受惊的马。 也没有看洒汤的小贩。 他看的是街边的人。 人一乱,真正动手的人才会露出与混乱不一样的镇定。 果然。 茶摊旁,一个穿灰衣的中年汉子没有后退。 他反而往前挤了半步。 手里拿着一只竹筒。 竹筒很普通。 像是装茶水的。 可他的角度不对。 竹筒口正对马车车窗。 裴玄眼神一冷。 “拿下!” 话音未落,蒋恒已经扑过去。 灰衣汉子脸色骤变,抬手便要甩出竹筒。 可他刚动,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后面忽然伸出一根长棍。 砰! 一棍砸在他手腕上。 竹筒落地。 里面滚出几枚细如牛毛的短针。 针尖泛着乌光。 周围人一看,顿时吓得往后退。 “有毒针!” “杀人了!” 蒋恒一脚将灰衣汉子踹翻,按在地上。 可就在这时,青帷马车另一侧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跌倒。 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。 妇人惊慌失措,朝马车旁边爬。 “官爷,救救我的孩子!” 一个校尉下意识看过去。 裴玄脸色骤变。 “别碰她!” 可那妇人已经抬起头。 她怀里的孩子不是真的孩子。 是布包。 布包里藏着一只小弩。 弩箭已经上弦。 近在咫尺。 直指车帘。 嗖! 弩箭射出。 几乎同时,马车内的“秦妈妈”猛地往旁边一倒。 箭擦着她的肩头钉进车壁。 车帘被掀开。 露出里面那张“秦妈妈”的脸。 街上不少人惊呼。 但裴玄看见的,却是那妇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。 她没想到马车里的人会提前躲开。 更没想到,这个秦妈妈的反应,根本不像一个老仆妇。 下一刻,车里的女校尉一脚踹开车门,反手拔刀。 “拿下!” 妇人脸色大变,转身要逃。 柳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。 剑鞘横扫。 妇人被砸跪在地,怀里的小弩也掉了出去。 街上一片哗然。 这还没完。 远处屋檐上,一个黑影见两次失手,立刻转身。 他不是刺客。 是望风的。 真正指挥这场灭口的人,未必在街上。 但他一定要回去报信。 黑影刚跃过屋脊,便停住了。 因为屋脊另一头,宋砚辞正坐在那里。 手里还拿着折扇。 身边站着两个宋家护卫。 黑影愣住。 宋砚辞笑道: “累不累?” 黑影转身就跑。 宋砚辞摇了摇头。 “都说了,别急。” 护卫一脚踹出。 黑影从屋檐滚落,正好摔进下面一辆空板车里。 砰的一声。 摔得很响。 街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 这哪里是押送? 这分明是早就张好的网。 裴玄翻身下马,走到那灰衣汉子面前。 “谁派你来的?” 灰衣汉子咬紧牙关。 蒋恒从他袖中搜出一枚小铜牌。 铜牌上没有顾府字样。 只有一个“沈”字。 沈家旧人。 裴玄笑了。 “又是沈家。” 他看向被柳清霜按住的妇人。 妇人脸色苍白。 她怀里的布包已经散开,里面除了小弩,还有一封没烧完的短笺。 柳清霜捡起短笺。 上面只剩半行字。 不可入三司。 字迹被烧过。 但尾印还在。 一枚很小的兰花印。 沈兰。 裴玄看见那印,笑意彻底冷下来。 “沈夫人是真急了。” 街边的人群已经炸开。 “这是要灭口?” “秦妈妈不是顾夫人的人吗?怎么还要杀?” “还能为什么,怕她说呗。” “昨日文会刚说顾府外账,今日就杀证人,这也太……” “嘘,小声点。” “还小声什么?这么多人都看见了。” 舆论这种东西,就是如此。 昨日顾府想用士林嘴压陆寻。 今日沈兰的人就在大街上灭口。 这比陆寻说一百句都有用。 因为百姓亲眼看见了。 顾府的人急了。 急到要杀自己府里的老仆。 急到连宣平街这样的大街都敢动手。 裴玄抬手。 “带走。” 灰衣汉子、假妇人、屋顶望风的人,全被扣下。 青帷马车继续往前。 车壁上还钉着那支弩箭。 裴玄没有拔。 他故意留着。 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。 车里坐着的“秦妈妈”低着头,肩头衣裳破了一角,但没有伤及要害。 她仍旧保持着老仆妇的姿态。 可稍微眼尖的人已经觉得不对。 有人小声道: “这秦妈妈怎么身手这么好?” 第(1/3)页